一場被德媒稱為「史無前例」的中共間諜案，目前在德國高等法院持續庭審。周三（9月3日），德國聯邦議院議員、前歐洲議會議員克拉（Maximilian Krah）作為證人接受了法庭問訊。
主要被告人郭建曾是克拉的助理，多年來利用職務便利為中共收集重要情報。克拉在法庭上承認自己的工作疏失，其中暴露出的重大安全漏洞令人震驚。
共享密碼、交付銀行卡 克拉承認「犯錯」
周三一早，克拉準時來到德累斯頓高等法院。他西裝革履、面帶微笑，身邊緊隨保鏢。在兩個多小時的庭審中，他回答了主審法官、檢察官及律師們的提問，詳細描述了與郭建的合作關係，但多次強調自己對間諜活動「一無所知」。
克拉聲稱從媒體報道中才首次獲悉郭建因涉嫌中共間諜被捕，此前「並未收到過任何官方的警告」。庭審結束後克拉迅速離開，他通常喜歡在鏡頭前侃侃而談，但這次並未接受任何媒體採訪，庭審後立刻消失在人群中。
庭審的焦點之一就是郭建如何能長期輕鬆地獲取歐盟及德國的敏感訊息。當主審法官施呂特–斯塔茨（Hans Schlüter-Staats）反覆詢問克拉，郭建是否能夠通過他的帳戶訪問歐洲議會的文件時，克拉逐漸透露，他的辦公室團隊都是整體運作，所有團隊成員，包括郭建，都知道密碼，並能訪問他的個人帳戶。該帳戶包含電子郵件、日程和文件訪問權限。
克拉解釋，「我討厭這些東西（Ich hasse dieses ganze Zeugs）。」更願意全身心投入「純粹的政治」。因此將文件審查和IT管理全權委託給團隊。法官稱，歐洲議會不允許共享密碼。克拉表示他對此並不知情。
克拉透露，帳戶密碼每半年更換一次，但更換過程是集體討論的，整個團隊都知道密碼。主審法官對此表示驚訝，反問道：「你們都是站在辦公室裏一起想密碼嗎？」克拉最終承認自己違反了歐洲議會的安全規定，並稱這是一個「錯誤」。不過，這種「錯誤」可能構成刑事責任。
此外，克拉透露辦公室的部份事務是通過外部Google帳戶來處理的，且他曾將私人銀行卡交給郭建處理瑣事，該卡在郭建被捕時仍在其辦公室，於是被調查人員沒收。克拉將這樣的安全漏洞歸咎於歐洲議會的IT系統，稱如果有可疑的文件下載，系統應給出警告。
為何僱傭郭建？克拉：加速推動對華貿易
當法官問訊克拉，為何要僱傭郭建作為助理？克拉表示，他於2015年首次以律師身份認識郭建。2019年進入歐洲議會後，克拉僱傭郭建作為助理，理由是郭建的「專業知識」、進出口貿易經驗和中國語言文化背景。當時，克拉負責中國和烏克蘭事務，並參與歐盟對華貿易小組。他強調，中國是德國重要貿易夥伴，僱傭郭建是為了推動歐中投資保護協議，並加速讓薩克森州從中共投資中受益。
根據此前媒體的披露，郭建今年42歲，與Krah同期就讀於德累斯頓工業大學。完成學業後，郭建在德累斯頓從事中國產品進出口業務，而克拉則經營著一家律師事務所和管理諮詢公司。克拉說，他自2015年就認識郭建，並曾擔任郭建公司的顧問。郭建早在2018年就組織了克拉的上海之行。鑒於郭建的實踐經驗，克拉最終聘請了他。2019年9月，郭建被任命為克拉在布魯塞爾議會辦公室的首批助理之一。
郭建正式成為克拉的助理僅兩周後，2019年8月19日上午，郭建在德累斯頓凱賓斯基酒店與一位中國商業夥伴、常駐德累斯頓的管理顧問沃斯（Torsten Voß）見面，沃斯和克拉相識多年。
根據會議記錄，這次小型會議的議程包括成立一個協會，即「新絲綢之路協會」。其他幾位諮詢行業的人士和一位中國經理也參加了此次會議。之後，在該協會網站上公開為諮詢行業的合作夥伴公司招募客戶，不僅為客戶提供財務和法律諮詢、投資和戰略諮詢，還提供「政府遊說」。
根據其章程，「新絲綢之路」協會的目標與中共外交政策的目標驚人地一致。該協會的目標包括：「影響州政府」與中共聯合開展研究項目；對聯邦和州政府的政治決定發表評論並向議會提出問題；將就「德中農業中心」的「核心利益」向政界人士、政黨和機構提供諮詢。「德中農業中心」是由德國聯邦食品和農業部和中共聯合發起的。
協會主席沃斯事後表示，與克拉就中國新絲綢之路的討論起了決定性作用，「這促使我萌生了成立一個代表德國工業界的遊說團體，並試圖連接德國和中國企業的想法。」克拉為此將郭建介紹給了沃斯，然後，沃斯把自己在中國的聯繫人也帶進了協會。
女商人Z就是這樣加入該協會的。她先是擔任協會副主席，後來又擔任主席。來自北威斯州的Z.和她的公司不僅銷售其中國母公司的遮陽棚，還以此為幌子，自2020年以來營運著一個名為「趨勢一覽」（Tendenzblick）的德語宣傳入門網站。許多文章直接取自中共官方國際廣播電台中共國際廣播電台的主頁。關於德國選擇黨（AfD）的報道也屢屢出現於此，尤其是關於克拉的，最早發表的文章就是關於他的。
2019年5月，克拉在皮爾納（Pirna）的演講中毫不掩飾地表達了他對這座位於薩克森小瑞士、擁有4萬居民的小鎮的深切關懷，「我們從皮爾納出發，改變歐洲，這是正確的選擇。」 如今回過頭來看，這些話也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解讀。
幾個月後，也就是2019年10月初，克拉的熟人沃斯（Voß）作為新成立的遊說協會主席，向中國麗水市提出了一個令人驚訝的提議：麗水市縉雲區希望與皮爾納建立合作關係，該提議涉及在該市投資一個工業園區。
當時媒體也報道了這一點，《薩克森日報》稱，「如果此次合作取得成果，對皮爾納來說將是一個巨大的機遇。」文章還稱，德累斯頓都市區對中國企業來說意義重大。因此，一個代表團將飛往中國，探討相關合作機會。
此後，經過郭建的一系列遊說，德累斯頓市政府將此事提交給了市政發展公司，該公司的總經理最終同意了。2019年11月初，相關人員一起前往浙江省。這段時間恰逢克拉和他的助手受中國資助訪問中國。克拉的團隊實際上比他們早出發幾天，但訪問了同樣的城市。這顯然並非巧合。
郭建為來自薩克森州的相關人員組織了這次旅行。他為皮爾納的客人辦理了簽證，安排了所有會面，甚至提前宣布了他們要帶多少禮物。因此，這位市議員的行李裏「裝滿了一整箱皮爾納砂岩雕像」。
代表團抵達後，每次都受到各公司高層代表和企業高管的熱情接待。這些公司包括Z的遮陽棚公司製造廠和一家大型二手車出口商。郭建的人脈關係網給代表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儘管郭建與克拉一同前往中國，但女商人Z.代替郭建擔任了克拉的翻譯。
會議期間，縉雲市與皮爾納市最終簽署了友好宣言。從此，皮爾納市議員便可以自詡為「麗水國際友好大使」。他還獲得了相應證書，證書的頒發機構是中國（中共）人民對外友好協會（CPAFFC）。這是一個負責非正式外交的共產黨組織，該協會發起的城市夥伴關係經常被濫用於敲詐勒索，例如，被用來破壞與台灣的友好城市關係。
另外，最遲從2019年起，郭建就和一位年齡相仿的中國女子W.住在一起，W.是他近十年來最親密的商業夥伴。在代表團訪問期間，來自中國的資金正是流向這名女子。雙方的業務關係可以追溯到2010年。當時，郭建成立了一家股本3萬歐元的有限責任公司（GmbH），工商登記顯示，他計劃用該公司銷售「LED系統」。該公司的經營宗旨是「促進中德之間的經濟和跨文化交流」。郭建在公司網站上提供收集和評估商業資料、協助談判以及翻譯文件等服務。
一年半後，W.出手相助。她收購了這家LED公司的股份，其餘股份則被一位與郭建同姓的中國男子收購，郭建擔任董事總經理。該公司當時的自我描述是「一家具有家族背景的小型現代化公司」。他們為一家隸屬於集團的中國關聯工廠分銷照明產品。郭建通過公司成為了克拉的客戶。
2019年1月，郭建在德累斯頓的一家公證處出庭。他憑藉公司所有者的授權委託書，將同姓男子和德國企業家的股份出售給了來自萊茵蘭的中國遮陽棚企業家Z.。未來，該公司將不再銷售LED系統，而是「遮陽產品和鋁製建築構件」。
但W.和Z.仍然是股東，郭建仍擔任董事總經理。直到克拉於2019年5月贏得議會席位後，情況才開始轉變。2019年8月初，Z.和W.再次出售了股份。新股東是一位旅居英國的華人和一位在中國的女性。郭建辭去了董事總經理的職務。然而，Z.仍然參與公司事務，後來成為董事總經理。
公司出售十天後，郭建和Z.成立了德累斯頓遊說協會。剛剛出售的公司被列為該協會的合夥人。中國之行後不久，Z.擴大了業務範圍：現在，除了經營「防晒產品」和「鋁製部件」外，這家前LED公司還「提供商業諮詢服務」、進行投資管理以及公司管理。
2018年春，郭建和W.在德累斯頓的同一總部悄悄創立了另一家公司，這家公司再次專注於諮詢業務，即為「中德跨文化交流」和進出口提供諮詢。這是否促成了重大商業活動，目前尚不清楚。然而，在郭建與克拉以及皮爾納的代表們訪問中國三個月後，一筆令人震驚的交易達成了。
2020年2月，一位中國投資者前往德國。這個人收購了這家原本規模不大的公司的全部股份。他顯然對公司有著宏偉的計劃，而且資金充裕。他以現金出資，將股本從1000歐元增至10萬歐元。公司名稱變更，經營宗旨保持不變，他本人也擔任了董事總經理。兩年後，由於缺乏資產，這項所謂的大額投資被正式取消。10萬歐元的股本尚不清楚其最終去向。
據報道，中國之行結束後，克拉本人曾與德國聯邦議院的德國選擇黨議會黨團接觸，以阻止進一步提出反對華為參與5G網絡擴張的動議。
是否從郭建處收受資金？克拉拒絕回答
檢察官隨後詢問克拉是否收受了郭建的錢財。克拉援引拒絕作證的權利迴避作答，稱這涉及對其本人的調查。德累斯頓檢察院自5月起調查克拉涉嫌腐敗和洗錢，疑其從中共收受賄賂，並申請解除其議員豁免權。克拉否認指控，稱其「純屬政治動機」。
另外，在法庭上，克拉否認郭建收集的德國選擇黨（AfD）高層訊息來自他本人。他對一份名為「Tee am Vormittag.docx」的文件表示，不記得曾與郭建討論過甚麼。根據法院起訴書，這一在郭建電腦裏發現的文件，記錄了2024年1月克拉與郭建在布拉格的對話，涉及AfD內部訊息和高層私隱。
關於人權議題，克拉稱AfD不干預第三國內政，無法回憶與郭建討論過有關法輪功或維吾爾人的議題。
庭審在高度安保的法庭進行，此類安保通常用於審理恐怖主義案件。郭建和Yaqi Xiao戴手銬來到法庭，出庭時拿下手銬，離開時再戴上，兩人均未在此次庭審中作陳述。法院發言人梅克‧沙夫（Meike Schaaf）表示，不會評論克拉證詞以避免偏見，目前沒有重新傳喚克拉的計劃，但其證詞可能引發「數據盜竊共謀」等刑事調查，這將由檢察院決定。
審判已安排至9月30日，共13個庭審日。9月4日，將有刑警作證，討論郭建工作電腦上的數據。控方計劃進一步分析數據載體和傳喚更多證人，包括郭建的伴侶。
此案加劇了德國和歐盟對中共破壞力的警惕，尤其在政治滲透和貿易領域。德國選擇黨內部可能面臨信任危機，克拉的政治聲譽受損，他已從歐洲議會轉入聯邦議會，但面臨豁免權被解除的風險。若檢察院正式起訴，他可能從證人轉為被告。 更廣義上，該案凸顯歐洲機構的安全漏洞，德國可能加強對敏感崗位任職人員的背景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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