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訊號所前停了下來。」
列車穿過黑暗隧道,在隧道出口的瞬間,白光鋪天蓋地的湧進來——那一刻,我真的感受到了川端康成在《雪國》裏寫下的這一句。
從東京搭乘新幹線到新潟,車程只需一個多小時,然後來到著名溫泉鄉越後湯澤。難以想像,火車穿過隧道前還是晴空萬里,穿越隧道後,竟然立刻是白茫茫的新世界,窗外雪花洋洋灑灑的往下飄落,彷彿來到一個遠離東京的遙遠邊陲之地。而隧道好像是天然的屏障,為東京人擋住了漫天大雪,東京人來到雪國也可以卸下都市的一身疲憊。
從火車站出來,一股清冷的空氣頓時湧入全身。真的是雪國啊!有點不真實的感覺,感覺這裏是一個靜謐的天地,一個不受現代都市文化衝擊的平行空間。從未想到自己,能親身的來到遠方的雪國,感受這裏的清冷與絕美。
雪國把人逼回自己的內心
我們先搭班車前往雪山深處,一家名為「貝掛溫泉」的秘境溫泉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車窗外的積雪像尚未說出口的句子,靜靜的堆疊在屋簷和山坡上。居民也不是很多,安靜而閒適。
到達溫泉旅館,門口有一盞暖黃的燈,光線被雪吸收,像是存放了某種古老的溫度。像是在提醒,人必須有時間,從外界的喧囂,回到自己的靈魂。
深夜的雪暫時停了,我一個人泡在露天溫泉下,眼前是圍住溫泉的靜謐的大石,石頭上都頂著白雪,皎潔月光灑滿大地。不知道自己來到了哪個時空,竟有一種不知人間已何年的滋味,不由得聯想到了民國作家蕭紅在旅居東京時曾寫下的文字:
窗上灑滿著白月的當兒,我願意關了燈,坐下來沉默一些時候,就在這沉默中,忽然像有警鐘似的來到我的心上:「這不就是我的黃金時代嗎?此刻。」雪國的夜特別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思緒轉動的聲音。我泡在溫泉裏,看著遠方的雪峰在夜色中隱隱的輪廓。那是一種既冷且暖的時刻:溫泉的熱與空氣的冷同時作用在身體上。
那刻我開始明白,人體驗世界的方式,其實在孤立中最為敏銳。越是置身風雪,越能看見人性深處那一點柔軟的光。在這個被積雪封印的山谷裏,我突然感覺自己像被按下暫停鍵,生活的壓力、漂泊的疲憊,在這裏都變得模糊。
結束泡溫泉後回到日本傳統風格的睡房,窗外便是深不見底的雪夜,屋簷下立著凝固成形的冰柱,那種緩慢像極了一種心境:不再追逐,而是讓時間自己沉澱。
也許人生的某些答案,需要一場雪,需要一次安靜得沒有雜音的旅行,需要你在無人聲的世界裏,好好聽見自己,或許這就是返本歸真吧!
「邊界之地」創作《雪國》
《雪國》是川端康成的第一部中篇小說,它也是作者在被授予諾貝爾文學獎時被評獎委員會提到的三部小說之一。小說以新潟縣的越後湯澤溫泉鄉為舞台,描述了東京有家室的男主角島村來到雪國的溫泉旅館,與藝妓駒子和少女葉子發生情感糾葛的故事。
昭和6年(1931年)9月,連接群馬和新潟縣境的清水隧道開通,來自東京的遊客湧入新潟,越後湯澤突然變得熱鬧,旅館裏擠滿客人,藝妓也彈奏三味線或起舞為客人取樂。
川端康成為了收集小說素材,前後來過越後湯澤3次,在高半旅館遇見了藝妓松榮,而松榮就是主角藝妓駒子的原型。川端用了不到8萬字,便把古老溫泉鄉的藝妓行業、越後傳統祭典,以及雪國的傳統生活細節,生動的展現出來。
旅人對日本的第一印象,通常來自城市:東京的密度、大阪的喧囂、京都的古典。然而,其實日本文化的脈搏,也隱藏在邊陲地帶,例如海邊的小港町、山腳下的溫泉街等。
越後湯澤便是這樣的存在。在以往交通不發達時,漫長冬季、封閉交通、繁盛與衰退交替的旅館業、被大雪切斷與外界的聯繫……清水隧道的存在本身就象徵從「內地」進入「孤寂、封閉、沉靜的地方」。
如今的越後湯澤,也像日本現代化過程中的一條縫隙:有高效的日本鐵道系統,但只要一場雪就能讓世界慢下來。有旅館與觀光業,卻始終保留舊時代的生活節奏。大多時間,它是被雪封閉的邊界之地。
有人說,日本是最容易讓中國人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在雪國的這幾天,我深刻感到那種矛盾。街上有漢字,但語氣、距離感、人與人之間的禮貌,卻像另一個平行世界。我們共享某些文化記憶,但命運早已走上不同道路。
凝視最純粹的悸動與徒勞
川端康成的小說以精緻筆觸展現日本文化之美,同時探討人生的孤獨、愛情的無常、傳統文化的消逝與生死。作品充滿象徵性與禪意,構建出哀婉、唯美而富有哲思的世界。
川端認為美的本質是消逝,這體現於他作品中對「物哀」和「幽玄」的追求。他常透過描寫轉瞬即逝的瞬間、無常的愛戀、衰敗與死亡來捕捉那種短暫的、略帶感傷的、空靈的美感,例如《雪國》中對雪、藝妓駒子的美與消逝的描寫,以及《伊豆的舞孃》中純潔青春的流逝。
這在雪國格外容易被理解,因為雪本身就是最純粹的消逝:落地即融;陽光一照,空無一物;你抓得越緊,它越快消失。
川端亦留下「如何閱讀日本之美」的一道窗口,瑞典學院頒發諾貝爾文學獎時的評語,也圍繞著文學中的日本性,從血緣關係至古典日本美學等等,認為川端「以敏銳觸覺、高超敍事技巧,表現了日本人的精神特質」。
以《伊豆的舞孃》開始,到最有名的《雪國》、《千羽鶴》或《古都》等作品裏,川端筆下都充滿著一種寂靜。而美麗與哀愁這一組概念,也幾乎貫穿了川端的大部份作品。川端的文字被評價為「清冷的美」,幾乎透明的文字,把人心中最細微的震動留給你自行聽懂。但他真正捕捉的,是美與毀滅互為條件的狀態。
川端康成在日本戰敗後說的:「從今以後,除了日本的悲,日本的美,我不再歌唱任何東西了。」如同櫻花一般,這句話美麗中夾雜著死亡的悲傷。日本式的美也表現在於明知一切都將是「徒勞」,卻又以全生命投入這徒勞之中,而所有美麗的事物當中都帶有哀愁。
《雪國》的男主角島村,總把駒子對於島村的愛看作是一種美麗的徒勞。而另一位女主角葉子,於銀河閃爍的夜空下在火光中墮樓而死,命運的確是日本式美與悲的極致。
川端康成畢生寫日本之美
被文學界喻為「日本新感覺派作家」的川端康成,1968年以《雪國》、《古都》、《千隻鶴》三部代表作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為第二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亞洲人。其作品深受佛教思想和虛無主義影響,極富抒情性,善於用意識流寫法表現人物內心世界。
然而,川端卻擁有一個與死亡「相處」的童年。幼年父母雙亡,不出幾年,祖父母和唯一的親姊姊又陸續病故,迫使他一生漂泊無著、苦悶憂鬱,漸而形成易感傷與孤獨的性格,也漸漸形成自己獨特的文學風格。
在川端的創作中,他青年時期追求西方新思潮,中年回歸傳統,晚年將東西方文化相結合,他的作品融會日本文化傳統、西方表現技巧以及中國藝術精華。作品中的自然之美、傳統之美和藝術之美,是打動無數讀者的關鍵。
關於傳統之美,川端在《日本文學的傳統》中曾指出:「我們的文學隨著西洋文學的潮流而流動,日本文學的傳統是看不見的河床。」例如在《千羽鶴》中,川端安排了一對數百年被珍惜傳承的古老茶碗。和服、腰帶、枯山水等傳統意象,時代節、祇園節、葵節等傳統祭典,以及神社、三味線、俳句等等,也都在川端文學中經常出現。
晚年自盡 生前深受佛教影響
川端康成晚年時愛清靜,對佛教情有獨鍾。豈料,73歲的他卻在長谷的公寓含煤氣管自殺身亡,自殺前未留下隻字片語的遺言,外界無法理解這位享譽世界的大文豪,為甚麼會自盡結束生命?
也許是這樣:日本本土的空寂觀念與傳入的禪宗思想,特別是「空」與「無」的觀念有著高度契合。而川端也正是一位深受佛教影響的日本作家。川端把佛教的輪迴轉世看作是闡明宇宙神秘的唯一鑰匙,是人類最美的思想之一。
川端曾說:「我是在強烈的佛教氣氛中成長的。」、「那古老的佛法的兒歌和我的心也是相通的。」、「佛教的各種經文是無與倫比的可貴抒情詩。」
他說:「我相信東方的古典,尤其佛典是世界最偉大的文學。我不把經典當作宗教的教義,而是當成文學的幻想來敬重。」
川端從審美角度看待死亡,認為死是最高的藝術,是一種美的表現。因此,他並不把死視作終點。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他用極端的方式離開了人世,但其實他本人生前曾得出過確鑿的結論:「自殺並非開悟的辦法,無論如何厭世,都不值得一試。」
筆者相信,在佛法看來,自殺是沒辦法得到真正解脫,因為自殺的人心念上始終還是痛苦的,並且基督教和佛教等正教信仰都是不准殺生的。誠然,川端的孤獨一生有太多的苦難,如果他能夠更加超脫於塵世間,在人世修行心境還能昇華,也許轉念間,生命結局可以選擇更加光明的道路。
其實,他的文學中充滿生的意志、真摯的情誼與美學價值,這些人間的力量會使人熱愛生命。正如他所寫:
「所謂文學,就是這麼一種東西。即使在一片葉或一隻蝴蝶上面,如果能從中找到自己心靈上的寄託,那就是文學。」
「凌晨四點的海棠花,應該說也是難能可貴的。如果說,一朵花很美,那麼我有時就會不由得自語道: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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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一天
也繼續過好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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