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應該聽過「金字塔是外星人造的」、「納斯卡線是UFO着陸點」、「人類自古膜拜的神明是外星人」等怪論，但未必知道把這些理論發揚光大的人，就是著有暢銷書《諸神戰車》（英文版叫「Chariots of the Gods?」）的瑞士作家丹尼肯（Erich von Däniken）。今天看《紐約時報》訃聞才知道，這個奇人已在上周末過身，享壽九十。
丹尼肯一輩子出過廿多本書，譯成多國語言，但內容來來去去炒冷飯，只是把1968年出版的《諸神戰車》那個老調一彈再彈。年少時他在天主教學校唸書，聖經故事爛熟於心，對聖經的解釋卻離經叛道——就像倪匡在科幻小說《無名髮》所說，丹尼肯認為上帝根本是外星人。他又指外星人在遠古已降臨地球，跟人類交配，還傳授人類科技知識。
這些論調很熟口熟面嗎？不奇怪，這位「偽古史」、「偽科學」祖師爺爺丹尼肯的著作早在數十年前已深入民心，融入流行文化，啟發了像漫威漫畫《永恆族》、列尼史葛電影《普羅米修斯》等作品，也育成了現在千千萬萬的內容農場。1991年，丹尼肯獲頒首屆「搞笑諾貝爾文學獎」，可見他在文壇的「殿堂級」地位。一般人不知道的，是《諸神戰車》到底如何寫成——作者當然沒有得到外星人的默示。
丹尼肯本人，讓我說得直接一點，就是個詐騙慣犯。他的代表作《諸神戰車》是在兩次鋃鐺入獄之間的日子問世的，兩次坐牢都是因為欺詐、造假、虧空公款罪成。光憑這個履歷，你應該知道他的驚世鉅著有多可信了。《諸神戰車》本以德文寫成，原名「Erinnerungen an die Zukunft」，即「未來的回憶」。丹尼肯當初屢被出版社退稿，直至找上Econ Verlag，終獲答允出版，但條件是先由專業作家改寫潤飾。
負責改寫的作家是Utz Utermann，一位前納粹黨報紙編輯兼暢銷作家。後來風靡全球的「外星古文明論」熱潮，即由一個詐騙慣犯和一個納粹宣傳寫手共同推動。不難猜到，丹尼肯提出的各項「證據」均屬子虛烏有。例如在《諸神之金（The Gold of the Gods)》一書，丹尼肯繪影繪聲描述自己跟隨阿根廷探險家Juan Moricz進入厄瓜多爾的洞穴，在裏頭看到堆積如山的黃金和金屬版書，但後來Moricz受訪，卻表示只跟丹尼肯聊過天，從未帶他去過探險。丹尼肯被狠狠打臉，只得坦承書中情節是為了「戲劇效果」而虛構的。
諸如此類的弄虛作假，不勝枚舉。更值得一提的是，不少支撐其怪論的假證據，甚至那些怪論本身，都是靠抄襲剽竊得來的。我隨便舉個例子，《諸神戰車》第九章有一段說（引自英譯本）：
Engravings of cylindrical rocketlike machines, which are shown climbing skyward, were discovered in Kunming, the capital of the Chinese province of Yunnan. The engravings were on a pyramid which suddenly emerged from the floor of Lake Kunming during an earthquake.
意思是：「雲南昆明發現一些雕刻圖案，呈現出彷彿火箭的圓柱形機器，作朝天上升之勢。這些雕刻，見於一座地震時忽自昆明湖底浮現的金字塔上。」很誇張吧？《諸神戰車》在1968年出版，我曾翻查「五六十年代雲南金字塔」的資料，當然找不到任何相關線索。丹尼肯沒明言的是，以上資料其實抄自法國作家夏魯（Robert Charroux）1963年出版的《十萬年來人類未知的歷史（Histoire inconnue des hommes depuis cent mille ans）》。夏魯在書中列舉地球上怪異的事物，包括：
Les machines volantes cylindriques, montant vers le ciel, gravées au Yunan sur des pyramides surgies des eaux après un tremblement de terre. Dans cette région et dans le lac Kunming, les vestiges d’une civilisation inconnue et de haute expression remonteraient à 45 000 ans selon le professeur Tchi-Pen-Lao.
意思是：「雲南地震後從水中浮現的金字塔上，刻有圓柱形飛行器升空的圖案。據Tchi-Pen-Lao教授說，在這個地區和昆明湖，有一個神秘的高度發達文明遺跡，可上溯至四萬五千年前。」我們當然知道「昆明湖」不在昆明，更何況以小粉紅的性格，若真的出土這樣一個遺跡，還不日以繼夜打嘴炮吹噓「我們四萬五千年文化」？至於法國佬筆下那個叫「Tchi-Pen-Lao」的教授，哈，我乍看還以為是「劉智鵬」。
夏魯胡說八道寫成的法文書，竟成了丹尼肯拿來大量剽竊的「聖經」。後來因為夏魯的出版社投訴，《諸神戰車》等書再次印刷時才在「參考文獻」加入夏魯的著作。若從文學創作的角度看，「外星古文明論」的真正源頭，該是美國奇幻小說家洛夫克拉夫特（H.P. Lovecraft）在1920年代創作的《克蘇魯的呼喚》，古代外星人即他筆下的「偉大的古老存在者（Great Old Ones）」。
本來這個怪論只是小說題材，但到了六十年代初，法國作家Louis Pauwels與科學家Jacques Bergier合寫了一部奇書《魔法師的黎明（Le Matin des Magiciens）》，一本正經宣揚上古有外星人傳授高科技知識，並刻意模糊小說和現實界線，從此掀起一股「幻想現實主義」（réalisme fantastique）的文學熱潮。在這個背景下，夏魯與丹尼肯也不過是Pauwels和Bergier的徒子徒孫而已，今天網上的內容農場就更等而下之。
寫了這許多批評的話，並非要把丹尼肯等人的創作成就一筆抹殺。我反而想說，若你只把丹尼肯的書當作奇幻小說來看（本質上也是小說），它們是十分引人入勝的，很多幻想都令人嘆為觀止。儘管丹尼肯的「論證」絕對不科學，亦毫不真確，但我覺得不妨對他那些天馬行空的猜想抱開放態度。
例如夏魯和丹尼肯在六十年代信口開河說雲南發現金字塔，當年固然是杜撰的，那個什麼「Tchi-Pen-Lao教授」也是捏造的角色，但巧合的是，1992年有個潛水員耿衛，居然在雲南撫仙湖底，真的發現大型古建築群，包含石板街道、高台式石砌建築及類似金字塔的巨型結構，其中更有人工刻鑿的符號、幾何圖案及人面紋圖像，跟夏、丹數十年前的創作如出一轍！
更瘋狂的是到了今時今日，「外星人跟人類交配」這說法，已不再局限於科幻小說或幻想現實主義文學，而是若無其事宣諸美國國會議員之口。去年8月，密蘇里州眾議員Eric Burlison就公開說，他知道有四種外星物種已被美國政府秘密紀錄在案，又說其中一種叫「Nordics」，有淺色頭髮及肌膚，是外星人與人類的混血兒，早已混入人類社會云云。據說川普也知曉外星人的存在，還一度承諾會把相關檔案解密（姑且拭目以待）。
丹尼肯是否文壇騙子，他的理論是否胡亂編造，似乎都不太重要了。在今天這個離奇過小說的現實世界，一切波譎雲幻，說不準上世紀的騙子，不久將來就會變成先知。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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