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工黨政府終於為那座爭議經年、懸而未決的中共「超級大使館」發放了通行證。地點選得妙不可言：皇家鑄幣局舊址。這是21世紀地緣政治版圖變遷的一座里程碑，是大英帝國晚期的一曲輓歌，也是東方紅色帝國在昔日日不落帝國心臟插下的一柄權力之劍。
皇家鑄幣局，顧名思義，曾是帝國鑄造金錢的地方。中國人講究意頭，1「錢」是硬道理，有了錢，鬼才推磨，何況是推動一個日薄西山的過氣列強？2018年，北京豪擲2.55億英鎊買下這塊地皮，那時正值中英關係所謂的「黃金時代」餘暉尚存，英國人看在英鎊的份上，半推半就。
然而，它近鄰倫敦塔（Tower of London）。那是英國歷史上著名的監獄、刑場，是亨利八世砍掉安妮·博林腦袋的地方，是無數王公貴族含冤屈死的陰森之所，陰氣極重。這座超級大使館將成為中國在歐洲最大的外交堡壘，就像是在倫敦的心臟地帶，由中國人修築了一座紫禁城。
為甚麼選在2026年這個時間點放行？說白了，就是英國沒錢了。脫歐之後的英國，經濟如一潭死水，通脹頑固，公共服務崩潰。工黨上台，原本許諾的種種福利需要真金白銀來填坑。這時候，北京遞過來的橄欖枝，哪怕帶著刺，施紀賢也得硬著頭皮接住。
批准大使館，是中共給出的「測試題」，也是英國納下的「投名狀」。施紀賢即將訪華，若手裏沒有這份見面禮，恐怕連北京的門都進不去，更別提談甚麼貿易與投資了。英國政府發言人那句「國家安全是首要任務」，聽起來更像是一種自我催眠的遮羞布。在政治需要面前，情報部門的專業判斷往往具有極高的彈性。昔日大英帝國用堅船利炮打開東方的大門，如今東方帝國用英鎊和訂單敲開了倫敦的大門。歷史的輪迴，總是充滿了諷刺。
反對者最擔心的是安全問題。這座大使館不偏不倚，正處於倫敦金融城（City of London）的邊緣，腳下埋藏著無數光纖電纜，那是全球金融數據流動的動脈。只需要在地下室裏接上幾根線，或者架起幾個大功率的信號接收器，倫敦金融城的秘密或許就盡收眼底。
當年的華為5G之爭。英國人最終在美國的壓力下剔除了華為，但如今卻允許一個實體的、巨大的、擁有外交豁免權的「信息收集中心」在自家後院拔地而起。這究竟是自信，還是自欺欺人？
這座超級大使館的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功能。中國目前的駐英大使館位於波特蘭廣場（Portland Place），那是孫中山當年蒙難的地方，充滿了屈辱與革命的記憶。那裏的建築老舊，空間狹小，早已配不上如今「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排場。
中國人講究「登堂入室」。將大使館搬到倫敦塔旁，搬到金融城邊，並建成歐洲之最，這是一種權力的空間美學。它在向世界宣告：中國不再是那個在租界裏受氣的弱國，而是可以與昔日霸主平起平坐，甚至俯視對方的強權。
這座建築不僅監視著英國的金融數據，也監視著在英的華人港人、留學生、流亡者。更大的使館意味著更多的人員，更多的資源，以及更長的「手臂」。對於那些逃離了那片土地的人來說，這座聳立在倫敦東區的巨物，將是他們揮之不去的夢魘，是老大哥那隻永不閉合的眼睛。
這場爭論的核心，也是英國在後帝國時代的身份焦慮。英國人既想保持大國的尊嚴，對人權、民主指指點點；又不得不面對國力衰退、囊中羞澀的現實，向金主低頭。這種精神分裂，在超級大使館這個項目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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