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的鄒生,娶了喬氏為妻。喬氏生了一個兒子叫阿九,阿九剛滿周歲時,鄒生就去世了。喬氏不改嫁,一個人照顧孤兒,家中還算小康,也能自給自足。那時天下內亂,蘇州、杭州、松江都被亂兵攻陷了,喬氏擔心失節,心裏很不安,想著或許選擇死去,就能保全自身的清白。不過一想到那周歲的小兒,沒有了母親的哺養就活不下去,真是進退兩難,意未能決。

當天晚上,忽然夢見丈夫來對她說:「我家三代都是單傳,如今就剩下這塊肉了,我已經跟亡去的先人們請教過了,你寧可失節,也不要丟棄孤兒。」喬氏醒來後想:丈夫的話雖然有道理,但婦人以節為重,終究還是不能失的,因而心意仍未決。就在這天晚上,她又夢見丈夫和一位老先生、一位老太太,他們說:「我倆是你的舅姑(公婆),你的想法都很好,如果從你的角度來考慮,當然是以守節為重;但從我們家族的角度來考慮,就應該以保存孤兒為重。希望你能為我們一家著想,別只顧自己。」喬氏醒來後,便祭奠她的公婆和丈夫,說:「我會遵循你們的意見。」

後來母子果然被亂兵抓到,被帶至蘇州。喬氏有美色,為亂兵頭目所寵愛,她整天抱著阿九,無一刻分離。她跟亂兵頭目說:「如果你愛我,但願你也能兼愛我兒子,如果我兒子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頭目被喬的美色所迷住,果然沒有奪走阿九。後來,喬氏被封為貞人,而阿九則被當作公子。貞人是指在亂兵中有名號的婦人。

在這個時候,亂兵佔據蘇州和杭州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城外的村莊幾乎被焚燒和掠奪殆盡,連雞豬之類的食物也都斷絕了。亂兵日常所需的物資,都是用高價從江北購買來的。於是江北的貧民常常用小舟載著雜貨渡江,私下向亂兵出售。有一個名叫張禿子的人,和他的妻子幹這一行已經很久了,亂兵們特別信任他們,給了他們一面小旗,憑著這面旗,在亂兵佔據的地盤內,他們可以任意來去。

喬氏聽聞此事後,就讓人傳達了貞人的命令,叫張禿子的妻子進來談話,讓她買江北的一些物品。來往熟了後,就秘密將情況告訴她,打算坐她的船逃跑。於是有一天,乘著亂兵頭目去了湖州,假裝說自己過生日,用酒灌醉了侍者,然後晚上抱著阿九,登上了張禿子的船逃走。船上掛著小旗,沒有人阻攔她們,喬氏順利到達江北。

張禿子夫婦以為喬氏在亂兵中待了很久,又是貞人的身份,肯定會帶著財寶逃走;後來發現她甚麼都沒有,便大失所望,於是就把她母子倆載到揚州,私下賣給了一間妓院,喬氏一點也不知道。妓院老鴇帶著手下人把喬氏帶走了,喬氏還是抱著兒子阿九不放手,堅定地對老鴇說:「你們買我來,不過是把我當成搖錢樹而已,要是我兒子死了,我也跟著死,你們就人財兩空了。如果你能讓我照顧兒子,那麼我作為已經失足了的婦女,還能說甚麼名節呢?」妓院老鴇聽她這麼說,也就同意了。

喬氏在妓院中多年,阿九也長大了。喬氏用客人贈送的財物送給老師作為見面禮,讓阿九跟著私塾的老師讀書。沒過多久,亂兵平息了,喬氏用自己多年積蓄起來的錢財,償還給妓院老鴇,贖回自己的身子,帶著阿九回到了松江,重新修繕故居。待阿九到了成婚之年,為他娶了妻了,然後陳設祭品,來祭拜她的公公、婆婆和丈夫,說:「昔日我遵循您們的意見,接受了保存孤兒的責任,幸好沒有辜負這個使命。但是婦人畢竟是以貞節為重的,我是一婦人,先是被亂軍玷污,後來又成為妓女,我還有甚麼臉面再在人世間活著呢?」於是自縊而死。這位婦女當初為了撫育遺孤而忍辱苟活,最終仍以一死殉節,成全了自己的名節與信義。

(亂世中一寡婦,二十年放下自我,為家族保護唯一的香火,讓孤兒受教育、成家立業。其精神的堅貞豈不如尊貴令婦讓人起敬?二十年的忍辱負重比求一死更為艱難,她的品行之高尚,不言而明!從生命受苦還業的道理來看,到了最後,能夠不自盡,更為圓融!)

資料來源:《右台仙館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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