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華爾街的交易員在螢幕前焦慮地盯著下跌的曲線時,他的大腦反應其實並不比賭徒在賭桌前冷靜多少。功能性磁振造影(fMRI)研究顯示,在面臨劇烈市場波動或高風險決策的瞬間,大腦杏仁核——掌管恐懼與焦慮的區域——會率先被啟動,而負責理性分析與長期規劃的前額葉皮質則往往稍後才出現反應。

這樣的現象正是「神經經濟學」(Neuroeconomics)關注的核心——人類在做決策時,並非冷靜計算風險與報酬的「經濟人」(Homo economicus),而是一個由情緒、神經活動與記憶動態交織而成的複雜系統。每一次消費、投資或談判,實際上都是大腦情緒與理性在毫秒之間的角力。

甚麼是神經經濟學?

神經經濟學誕生於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是一門融合神經科學、心理學與行為經濟學的新興跨學科研究領域。它試圖回答一個看似簡單、卻極具挑戰性的問題:當人類做出經濟決策時,大腦究竟如何評估「價值」、權衡「風險」,並在情緒與理性之間做出抉擇?

這門學科的崛起有兩個背景。其一,行為經濟學對「經濟人」假設的挑戰,揭示人類決策常受情緒與心理偏差影響;其二,神經科學技術的突破使研究者能通過功能性磁振造影與腦電圖(EEG)直接觀測大腦在決策過程中的活動,首次將「經濟行為」與「神經機制」連結起來。

紐約大學學者保羅‧格里姆切(Paul Glimcher)被視為奠基者之一。他提出了「價值神經學」(Neurobiology of Value)概念,主張大腦通過特定神經網絡將主觀價值轉化為行動訊號,說明人類如何在神經層面上進行選擇。

同時,神經心理學家安東尼歐‧達馬吉歐(Antonio Damasio)在其著作《笛卡兒的錯誤》(Descartes’ Error)中表示:情緒不是理性的敵人,而是理性的基礎。他對前額葉損傷者者的研究發現,這些人雖能邏輯推理,卻無法做出實際決策,揭示了情緒在理性判斷中的關鍵角色。

大腦的決策地圖

神經經濟學的研究逐步描繪出一張「決策地圖」——不同腦區如何在每一次選擇中分工合作,共同塑造人們的行為模式。

腦區 功能 決策意涵:

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 理性分析、長期規劃 抑制衝動、權衡風險與回報;

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 多巴胺獎勵中樞 在預期獲利時活躍,驅動冒險與投機行為;

杏仁核(Amygdala) 恐懼與風險感知 放大負面訊息、加劇恐慌性決策;

島葉(Insula) 厭惡與損失感 對損失產生強烈情緒反應、促使迴避行為。

實驗研究顯示,當人們面臨高風險且潛在高回報的決策選項時,伏隔核——大腦中負責處理獎酬的核心區域——會明顯被啟動。這一區域與多巴胺(Dopamine)的釋放密切相關,當預期獲得回報時,神經元活動上升,個體會產生一種近似「賭一把」的興奮與衝動。

在行為層面上,這種「預期性獎酬反應」往往會放大人們的風險偏好,使投資者在面對不確定但具吸引力的回報時更傾向於採取進取行為。

在牛市等資產價格持續上升的階段,投資者對未來獲利的預期本身就足以啟動大腦的獎酬系統。多項神經經濟學研究發現,伏隔核在預期金錢回報時的活性程度,與個體的風險承擔傾向呈正相關。部份神經金融學研究者據此推測,在市場上行階段,預期獲利帶來的多巴胺釋放可能增強投資者的愉悅感與動機強度,促使他們持續加碼買入。當這種獎酬迴路在群體層面同步放大,市場便可能形成「順勢效應」乃至泡沫心理——一種由神經層面的獎賞驅動所擴散的集體行為。

相反地,當潛在損失浮現時,大腦的前島葉(Anterior Insula)會迅速被啟動,發出與厭惡和退縮相關的神經訊號,促使人迴避風險。這一反應構成了「損失厭惡」(Loss Aversion)的生理基礎:即使兩個選項的期望值相同,人們仍傾向避免損失。

這一結果與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丹尼爾‧卡內曼(Daniel Kahneman)及其合作夥伴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在1979年提出的「展望理論」(Prospect Theory)相呼應——他們發現,人們對損失的主觀反應約為同額收益快感的兩倍。

縱觀這張「決策地圖」,可以看出市場狂熱與恐慌的神經學根源:在資產泡沫期間,伏隔核的活動異常強烈,而負責警戒與恐懼的杏仁核卻反應遲緩。結果是,大腦的獎賞系統佔據上風,風險警報暫時失靈——投資者集體陷入「理性短路」。

神經經濟學因此不僅為行為金融學提供了實驗支撐,也讓「非理性」這個詞從心理層面延伸至神經層面。

從實驗室到華爾街:腦科學的應用

神經經濟學早已不再停留於實驗室的理論推演,而是悄然滲入金融市場、行銷策略乃至公共政策的現場。

在投資領域,越來越多資產管理機構開始嘗試引入腦電波與眼動追蹤技術,量化交易員在高壓環境下的情緒波動與決策偏差。實驗顯示,當市場價格劇烈波動時,交易員的左前額葉電波活動顯著變化,這意味著在極端情境下,情緒干擾與風險判斷的失準往往同步發生。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實驗顯示,冥想訓練能增強前額葉對情緒的調控能力,降低杏仁核的過度反應,從而在高壓環境中保持決策穩定性。

在行銷領域,「神經行銷」(Neuromarketing)已成為熱門應用。美國貝勒醫學院(Baylor College of Medicine)的研究團隊曾以可口可樂(Coca-Cola)與百事可樂(Pepsi)盲測實驗揭示品牌效應的神經機制。當受試者不知道品牌、僅根據口味評價時,多數人偏好百事;但當品牌名稱顯示後,他們的喜好立即轉向可口可樂。

功能性磁振造影掃瞄顯示,品牌提示會啟動與情感記憶相關的海馬體(Hippocampus)及與價值判斷相關的背內側前額葉皮層,顯示品牌訊息能改變大腦的價值運算方式。換言之,品牌操作並非僅是感官體驗,更是在神經層面創造「品牌印記」。

在公共政策領域,神經經濟學與行為經濟學的結合正影響制度設計。以美國退休金制度為例,自動註冊(Auto-Enrollment)機制源自行為經濟學對「惰性與現狀偏好」的研究。神經經濟學研究進一步揭示這種「慣性決策」的神經基礎:即時獎勵啟動邊緣系統,而延後決策需仰賴前額葉與基底核的自我控制迴路。政策設計藉由將「不選擇」轉化為「自動選擇」,有效利用人腦的慣性反應機制提升參與率,成為神經經濟學從實驗室走向公共政策的代表性應用。

當理性遇上情緒:神經經濟學的啟示

神經經濟學的出現,讓經濟學從抽像的理論曲線回到了一個有溫度、有情緒的現實世界。它揭示出人們的每一次選擇並非純粹出自理性計算,而是被記憶、情緒與期望共同塑造的結果。大腦不是市場模型中的「完美電腦」,而更像是一個被多巴胺、恐懼與希望共同牽引的實驗場。

在人工智能、演算法與量化交易主導的時代,理性似乎被重新定義為「更快的運算、更準的預測」。但神經經濟學提醒人們,真正的洞見或許不在數據本身,而在於理解人類如何在非理性中尋找秩序——如何在焦慮、貪婪與不確定之間仍維持判斷與選擇的能力。

神經經濟學並非推翻經濟學的理性假設,而是為其補上被忽略的另一半——理性並非排除情緒的思考,而是在情緒作用下仍能保持判斷的能力。

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並不一定反映《大紀元時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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