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快時尚」的出現,本身就爭議不斷。作為這個行業的代表,中資電商SHEIN如今正遭到法國各界的集體抵制,從而使相關爭議再次引起全球範圍的關注。

2025年11月19日,法國工商領域的12家行業聯合會連同約一百家品牌宣布,對中資快時尚電商SHEIN提起集體訴訟,要求認定SHEIN存在不正當競爭行為並就損失支付賠償金。

在當日的新聞發布會上,與會代表指出,法國每天有200萬件商品湧入。過去三年這一數字翻了四倍。且發現其中存在誤導性廣告、不合規產品、假冒偽劣產品以及嚴重侵犯個人數據保護的許多公然違法行為,對法國零售業未來的生存構成「系統性威脅」。

另有行業聯合會代表指出,一年內有8億個小包裹抵達法國。在最近的一次海關檢查中,20萬個SHEIN包裹中有80%不符合規定。

法國零售與分銷業的最高聯合組織「法國商業委員會」(CDCF)參與了這次集體訴訟。該行動還得到法國大型零售業、服裝及紡織業、珠寶業、玩具業、特許經營以及電商行業等組織的共同支持。

SHEIN發言人則回應稱,這一指控毫無依據。此次舉動更像是一種試圖抵制的行為,而不是嚴肅的法律行動。

這是SHEIN在法國的最新遭遇之一,而前一個月來SHEIN因開實體店而遭到的抵制則更為猛烈。

10月1日,SHEIN法國官網發布新聞稿,宣布在法國開設全球首家永久實體店,SHEIN將與法國百貨經營集團SGM合作,在SGM旗下擁有的六家店內開設店面。其中首家是位於巴黎的BHV百貨店,還有五家在另外五個城市的老佛爺百貨(Galeries Lafayette)加盟店。

SHEIN本來在法國就具有爭議,現在還選擇在法國開設全球首家實體店,這對很多當地人來說幾乎是一種挑釁。特別是BHV百貨並非普通商場,它位於巴黎市中心,歷史可回溯至1856年,是深植於巴黎人心中的地標建築。相關消息在媒體報道之後,引發了法國的政界、商界、工會以至環保團體強烈反彈。

巴黎市長伊達戈(Anne_Hidalgo)在LinkedIn上帖文稱,這家商店的開業「與巴黎的生態和社會目標背道而馳」。巴黎副市長萊蒂西耶(Florentin Letissier)在接受美國國家公共電台(NPR)採訪時猛烈抨擊SHEIN:「這些廉價服裝是在現代奴隸制條件下生產的。」

多家法國本地服裝品牌不願與SHEIN同台販售,目前至少有12個品牌已宣布從BHV撤櫃。批評者認為,引入以低價、高產量、高流轉為特徵的快時尚,將對法國本土設計師與中小品牌造成「不公平競爭」。

BHV的員工在多個工會號召下發起示威抗議,質疑SHEIN的商業模式對零售業工作條件、薪資、職業穩定性造成衝擊。儘管SHEIN承諾創造200個就業崗位,但法國婦女成衣聯合會主席里沃蘭(Yann Rivoallan)表示,SHEIN的商業模式將導致法國數以萬計的零售崗位流失。

亞洲電商巨頭 Shein 的標誌,出現在巴黎「BHV 市政廳百貨」(Bazar de l'Hotel de Ville)的外牆上。( Getty Images )
亞洲電商巨頭 Shein 的標誌,出現在巴黎「BHV 市政廳百貨」(Bazar de l'Hotel de Ville)的外牆上。( Getty Images )

環保團體多次走上街頭抗議。他們認為,「超快時尚」造成浪費、資源過度消耗與污染,其商業模式與歐洲日益重視的綠色、永續消費價值不符。綠色和平組織歐洲分部在10月分剛剛發表的報告中,把SHEIN和其競爭者定位為「對環境與人類健康的結構性威脅」。

民調機構「益普索」(Ipsos)10月中旬調查發現,SHEIN在法國幾乎無人不知,但近半數受訪者對這個品牌及其產品沒有好感,約52%不樂見SHEIN進駐BHV百貨,69%支持限制類似中資巨擘的擴張。

SHEIN在BHV開業之前,在請願網站change.org上聯署反對SHEIN進駐BHV百貨的累計超過10萬人。

此前在9 月1日,法國國家資訊與自由委員會 (CNIL) 對SHEIN集團的愛爾蘭子公司處以1.5億歐元的罰款,原因是該公司未能遵守用戶訪問其網站時設備上放置cookie的規則。

今年6月,法國參議院還以壓倒性優勢通過一項反對「快時尚」崛起的法案,劍指SHEIN。法案形容,市場正遭到SHEIN代表的「極短暫」、「極快速」時尚「入侵」。根據法案,SHEIN等恐將面臨污染罰款、生態稅,甚至可能被全面禁止廣告與網紅置入行銷。

另外,歐盟財政部長11月中旬在布魯塞爾的會議上達成初步共識,取消價值低於150歐元的低價包裹免關稅待遇,並將這一原定於2028年生效的政策提前至2026年一季度開始實施。具體細節將在12月的會議上敲定。

以上種種打擊,正對SHEIN構成一種「整體壓力」。而且,SHEIN在法國的遭遇只是其全球困境中的一個縮影。

「超快時尚」代表

SHEIN是一家創立於中國但總部設於新加坡的「快時尚」在線零售商。所謂快時尚,是一種服裝產業的商業模式,簡單說就是把流行款式的時裝,用最快的速度和最低的價格,賣給最多的大眾消費者。

世界上較為流行的快時尚品牌包括西班牙的ZARA和瑞典的H&M等。這些老牌的快時尚品牌,至今已經有數十年的歷史,相比之下SHEIN的成立不過才十幾年,然而SHEIN卻以超快的上新速度和無與倫比的低價,對全球服裝產業構成衝擊。

傳統的時裝系列,從樣品製作、改進和技術迭代,通常需要12到18個月的時間。「快時尚」品牌通常是一季或幾周更新一次。而SHEIN的供應鏈與生產流程,從設計、打樣到生產、上架,通常只有7天,有中國媒體報道稱其「最快僅需48小時」。

在如此高效的情況下,SHEIN頻繁且海量的在其平台上新增服飾。根據美國非牟利組織Rest of World的一項調查,在某個時間段內,SHEIN在其應用程式上每天新增2千到1萬款不同的服裝。以此計算的話,其一年推出新品的數量高達幾十萬至上百萬。

與此同時,SHEIN不依賴實體店面,而是以線上銷售為主,並採取生產廠商直接快遞給消費者的商業模式,不經過傳統的中間批發與零售商,不僅加快了流通速度,也大大降低了成本。從手機應用程式上可以看到,SHEIN平台上的很多商品價格只有個位數,而且精確到「分」。

憑藉其上新速度、款式數量與超低價格,SHEIN改寫了「快時尚」這個行業。也可以說,SHEIN是一個「超快時尚」、「極快時尚」的全新代表。

SHEIN迅速發家

SHEIN創辦人許仰天,出生於1984年,中國山東省淄博人,畢業於青島科技大學。2008年他開始創業,與團隊在江蘇南京設立公司。他早期以高利潤的跨境銷售婚紗起家,之後從銷售單品轉向時尚女裝以至更多領域。

2012年,許仰天建立電商網站SheInside.com,目標是做網絡領域的ZARA。兩年後他又開始研發自主品牌應用程式,同時將網站名稱換成SHEIN這個更短且易於記憶的符號,以便強化品牌效應。所以SHEIN不是一個詞,而是She-In兩個詞的合體。

許仰天早期銷售採取無貨源模式,有人下單後再去批發市場拿貨、出貨,直到2014年才開始布局供應鏈,改變以往拿貨模式。

服裝產業不同於其他,流行款式隨時隨地都會變化,如何才能快速掌握市場的需求與走向?在這方面,快時尚龍頭企業ZARA採取「小單快返」的策略。ZARA每年推出上萬款服飾,每周都有更新,據稱其許多款式最低只做500件,賣得好再追加,賣得不好就直接砍掉。小單快返的目的,就是用數據找出最有價值的部份。

SHEIN若想做線上版的ZARA,也決定採取同樣策略,甚至還要超越ZARA。據報道,SHEIN在每年推出數十萬款服飾的同時,每款只做200件,甚至低到幾十件,最大限度的降低試錯成本。

可是這樣一來,最大的問題是,哪個工廠都不願意接,因為一件服裝從設計、製版、採購原料,到生產、倉儲、銷售、配送,也是需要諸多成本的。遇到這一阻礙,許仰天並沒有退縮,而是決定自己培養供應商。

2015年,SHEIN把核心團隊從南京搬到了廣州番禺城中村,把鬆散的家庭式作坊組織起來,花了兩、三年時間培養出300家小供應商。隨著SHEIN的發展,供應商的範圍如今已擴大至整個廣州乃至大灣區,數量高達上萬家。

自從手機互聯網普及以及各種社群軟件登場,許仰天一直跟各種大、小網紅合作。在社群軟件上,到處都能刷到SHEIN的穿搭分享。TikTok在海外爆紅之後,SHEIN又跟TikTok合作,不遺餘力扶持大批網紅帶貨,同時也利用網紅流量成就了自己。

同時,SHEIN充份利用人工智能掃瞄社交媒體,從網站與App的後端追蹤客戶行為,即時識別市場新興趨勢,快速迭代設計。還通過AI驅動的引擎,分析用戶瀏覽歷史、購買紀錄,提供高度個人化的產品建議。

Covid-19疫情爆發後,各種實體店大批倒閉,ZARA、H&M營收都受到重挫。而SHEIN本來就在線上銷售,這反而成為它千載難逢的機會。其銷售額從2020年的100億美元猛然飆升至2022年的1千億美元,兩年時間成長10倍以上,一躍成為快時尚領域的全球霸主。

SHEIN的服務範圍如今已涵蓋全球一百六十多個國家和地區。根據市場分析機構的數據,SHEIN多次位居全球購物App下載量第一名。

遊走在爭議邊緣

快時尚品牌 Shein,該品牌被指控販售印有兒童面孔且涉及兒童色情的性愛娃娃,並被指控僱用童工。(  Getty Images )
快時尚品牌 Shein,該品牌被指控販售印有兒童面孔且涉及兒童色情的性愛娃娃,並被指控僱用童工。( Getty Images )

SHEIN提供的商品速度如此之快,同時價格如此之低,這也引起全球的好奇,它是如何做到的?

2021年瑞士非政府組織「公眾之眼」(Public Eye)的調查發現,SHEIN廣州六個辦公地點的多名員工每周工作時間長達75個小時。他們在不加班的情況下,基本工資只有每月2,400元人民幣(327美元),遠遠低於基本生活所需。

英國廣播公司BBC在2025年1月的調查發現,在廣州番禺的SHEIN供應商,其標準工作時間大約是從早上8點持續到晚上10點之後,每月只有一天休息。

SHEIN在一份聲明中回應,其致力於確保供應鏈中所有工人得到公平和有尊嚴的對待,並且正投資數千萬美元加強治理和合規性。

除了血汗工廠的指控之外,「超快時尚」的模式本身還帶來一個巨大爭議——造成資源浪費以及環境污染。

根據學術與研究機構的數據,全球每年生產的服裝超過1千億件,而其中超過9,200萬噸的衣物,在消費者丟棄後被送往垃圾掩埋場。全球20%的工業廢水都來自於紡織業。時尚產業所使用的所有材料中,約有60%是塑膠製成的,每年有超過50萬噸的微纖維因為洗衣服而流入海洋。

上述數據都是2020年以前的數據,而「超快時尚」的出現更是將這種浪費與污染推到一種極致。因為大量衣物根本還沒賣掉就被淘汰了,很多廉價產品即使賣掉,消費者只穿一、兩次就會丟棄。「超快時尚」的崛起,意味著由整個地球為其買單。各界對此提出疑慮:這種模式能夠持續多久?

SHEIN在快速發展的十年間,還多次面臨侵犯版權指控、盜取設計指控、原料含毒物質嚴重超標指控,以及個人私隱洩露等。它如今在法國所面臨的圍剿正是所有爭議的集中爆發。

此外,SHEIN多次嘗試上市都沒有成功。2023年SHEIN試圖在美國上市,但因遭到美國監管機構的強烈質疑而失敗。2024年轉戰英國上市,但因其供應鏈在中國,且沒有獲得中共證監會的批准而被擱置。目前有消息說,SHEIN正在準備回香港上市。儘管SHEIN的估值高達數百億美元,但是只要它沒有上市,投資者對其所有投資就無法變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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